整个毛坦厂镇的生活,几乎都踩着学校的时间点,学校的铃声,就是整个镇的铃声

校门里是书卷味,校门外是商业味,复读成了生意,墙上刷满“跟着毛中赚大钱”

学生要买东西只能找代购店。学生要买东西只能找代购店。

从安徽六安市客运中心站通往毛坦厂镇的道路只有一条,五十多公里的行程间,围绕着毛坦厂中学的各类商业广告和租赁、培训信息,一路在路两边蔓延。

对于有着上万学生的毛坦厂中学,以及同等规模的陪读家长而言,考上大学,是他们来这里的唯一目的。

这种刚需,也催生和影响着毛坦厂镇几乎所有的商业行为——一切都围绕着这个被外界称为“高考工厂”的超级中学运转。

三面环山的毛坦厂镇

每天早上六七点至傍晚五点半,往返于六安客运站和毛坦厂镇的班车从不中断。

中巴车车厢里,租售毛坦厂中学周边房源的中介广告占据着最醒目位置,最核心的优势,就是“距离毛中东门50-150米”。

通往紧邻大别山的毛坦厂镇只有一条路,从客运中心出发,中巴车在山陵和村庄间颠簸穿梭。

毛坦厂镇三面环山,可以说算是这条路的尽头,不少家长将孩子送到毛坦厂中学,除了学校以严闻名,也是看中了这所中学的地理位置,“有点与世隔绝的味道,不受外界干扰,才能专心考大学。”

和通往这里的道路一样,毛坦厂中学的学生们,要告别这里,几乎只有高考这条路。

对于有着数以万计学生的毛坦厂中学以及同样规模的陪读家长群体而言,考上大学是他们来这里的真正刚需,而这种刚需也催生和影响着毛坦厂镇几乎所有的商业行为。

中巴车一路飞驰,距离毛坦厂镇还有十几公里,路边墙上刷着“跟着毛中赚大钱”的大字,也显现着毛坦厂中学给当地带来的并不只是书卷味,还有浓郁的商业味道。

一小时后,车子驶过毛坦厂镇界碑,前方豁然开朗。

远远望去,这座小镇中央有着连片的住宅小区和一个高层高档社区,剩下的,便是围绕着毛坦厂中学的老民房。

中巴车停靠在镇外的临时停车场,乘客还没下车,红色电动“三蹦子”已经停靠过来招呼乘客。

三元钱,他们就能把人送到这个镇子的任何角落。

下午两三点钟,“三蹦子”慢悠悠地载着记者穿过一座小桥进入镇子。街上不论是水果店还是书店的招牌,大多都与“状元”、“功名”、“夺魁”等字眼挂钩。

毛坦厂中学在镇上最核心的位置,几个校门正对着的街道,商家栉比,却有点冷清——街道上鲜有行人,餐饮小吃摊上空荡荡的,老板都在午休,有的索性拉下了卷帘门。

稍有响动的,是一些围坐着打牌、择菜或织毛衣的中年妇女们——其中多为陪读家长,他们三五成群聊着家长里短,看到记者到来,她们说:“学生还没放学呢。”

房东、中介与“黄牛”

和陪读家长们坐在一起的男子费佳,是这些家长们的房东。

他有点胖,左手戴着一条粗金链子,他是毛坦厂镇原住民,房子就在学校东侧围墙外,这十来年,他把家里的三层楼房隔成二十多间用于出租,每年都有稳定可观的收入。

年轻时,费佳曾在江浙一带打工,那时毛坦厂中学的名声和规模还远不如今,陪读家长寥寥无几,“一间房子每月就租三百块钱。”

随着毛坦厂中学的兴起,越来越多的学生被送往与费佳家一墙之隔、连教室窗户上都装着铁栏杆的中学。

陪读家长随之而来,房租逐年上涨,特别是距离学校较近的房源。

“四五年前,每间房子每年(十个月)租金普遍都在一万二三。但这几年镇上开发了新小区,我们每间房租每年要跌两三千块钱。”

即便如此,费佳依旧有着独特的自豪感,他绘声绘色地讲述毛坦厂中学的历史,并有些夸张地告诉外人:“我们这里的租房市场和菜价跟北上广一样。”

这是当地人最普遍的谋生方式——学校周边步行距离在半小时左右的房子,都被隔成每间二十平方左右的单间。根据距离远近、房间大小、是否带独立卫生间等因素,浮动价格。而沿途每条街道上都喷绘着租房、全托陪读辅导的联系电话,就连毛坦厂中学老大门保安室的窗户上,都贴着出租信息。

六安人周元就是费佳口中那个“新小区”的租房中介,他的中介店在毛坦厂中学东门外,店内摆着三张麻将桌,墙上悬挂着镇上最高档小区的房屋结构图以及房源出租量。房租价格从每年一万到三万不等。

周元说,租房生意越来越难做。目前周边小区里已无可租房源。

除此之外,周元似乎还有另一个副业——他告诉记者,自己手机里就有毛坦厂中学校长、主任的电话,如果有人要入学,他只需打个电话,根本不用找“黄牛”。

与周元的中介店相隔不远的一家“精英托管中心”,老板来自广东。他自称,有数位亲戚在校执教,不论是联系入学、择班择师,都没问题,“只要你在我这里租房就可以了,每年两万六,所有事情我搞定。”

一些家长说,数年前,如果有外地学生想要入读毛坦厂中学,很多人还得找“黄牛”,花一两万元“介绍费”。并且“黄牛”都是半公开的,每当开学就在校门附近招揽生意,后来随着毛坦厂中学放开招生,才少起来。

而对于外界“黄牛”收取中介费,毛坦厂中学办公室一位工作人员也表示,毛坦厂中学对转学和复读考生都是不收任何额外费用的,对校外“黄牛”情况并不了解。

小吃摊和学生们的“快闪”

“这些年,做生意的越来越多,生意也越来越难做。”毛坦厂中学东门外,不少店铺的老板都这样说,他们有的已在这里经营十余年,“只有卖小吃的,生意一直好。”

毛坦厂中学的学生们会在中午十一点半、傍晚五点多以及半夜十一点左右休息或放学。整个镇子的作息,几乎也踩着这几个时间点。

放学时间,几个校门外的快餐铺、小吃摊和饭馆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尽可能多地准备好给学生带走的食物。准备得越好、动作越快,生意越好。

放学前半小时,骤然间,校门周边的每条街道都油烟弥漫,燃气灶的火焰声、热油的滋啦声和铁勺碰击锅底的金属声混合交响,老板和伙计们同时上阵,要不了一刻钟,原本空荡荡的台面上很快就摆满了各色盖浇饭、炒面、包子煎饼、烧烤馄饨……

学校的放学铃声,是让这个小镇活起来的信号。商家们一边吆喝一边出餐,唯恐错过生意。

一拨拨学生走出校门,原本冷清的街道上,很快摩肩接踵,留给学生的时间也不多。面对摊贩们琳琅满目的快餐,很多学生们三俩成群地聚到食摊前面,挑选、付钱、取食、站在路边吃完,一气呵成。

“每天都是稳定的现钱进账,比干别的强点。”熟练地拌好最后一碗凉面,递给一名着急回校的学生后,一位面档老板这样对记者说。

匆匆出校门的学生们解决完吃饭问题,匆匆返回学校,顶多匀出十几分钟,到校门外的淘宝代购店里,网购点日用品——毛坦厂没有网吧,学校也不允许学生带手机,于是催生了在其他地方难得一见的淘宝代购店。店里有十几台电脑,只有浏览器、淘宝网和京东购物。每代购一笔,学生要付给店家五元钱。

这场喧嚣从开始到高潮再到落幕,不过四十分钟。学生们转身离开,商家们收拾利索,街道再度平静,等待下一次放学。

日复一日,如同一场每天都会上演的快闪。

年复一年,铁打的毛坦厂,流水的考生。

本报特派记者 黄小星 陈伟斌 文/摄 发自安徽

原标题:铁打的毛坦厂,流水的考生

责任编辑:黄晓冬